三、這個男人我要定了

能夠認出她的真容。羽涅脫下大紅喜袍,洗淨身上的血跡,換上一身素白衣,來到一處荒山野嶺。這是一片焦土,偶有幾株枯木萌出新芽,讓這片死地重煥生機。羽涅不會忘記,在成為焦土之前,這裡本是一片草豐林茂、鳥語花香的凡間仙境。醉仙林,被人遺忘的廢土,卻是她昔日的家園。她從懷中取出瓷瓶瓦罐,將化仙丹撒在土裡,再淋上登仙酒,而後點了一把火。看著越燒越旺的火光,她依稀回到那一天,漫山遍野都燃著大火,鼻腔充斥著焦糊味...-

醒來的時候,羽涅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屋子熟悉又陌生。

“你醒了?”屋後走進來一個人,正是那天在窄巷偶遇的醫師,端著一碗藥遞到羽涅麵前,“把這個喝了。”

苦澀的藥香入侵鼻腔,她條件反射地縮起身子:“這是什麼?”

“你內外傷都有,傷得不輕,這是益氣補血的藥。”

羽涅仍不肯喝,繼續問:“什麼做的?”

“當歸、人蔘、靈芝……”醫師一口氣報了十幾種藥名。

“你是要救我,還是要害我?”

醫師感到莫名其妙:“我害你做什麼?”

“不然那天,你為何會‘恰好’出現在那裡?你假意救我,再將我獻給他們領賞,是不是?”防人之心不可無,羽涅不得不惡意揣測對方。

“要不是你‘恰好’倒在我身上,我才懶得救你。”醫師將碗撂在床頭,一副“你愛喝不喝”的態度,轉身離開了屋子。

羽涅想要下地走走,卻因渾身無力一頭栽倒,發出“咚”的一聲。

又有一人進到屋內,卻是薑樸。

“小姐姐冇事吧?”薑樸慌忙將她扶起,神色關切。

羽涅扶著床沿勉強坐定:“冇事。這裡是義獸堂?”

“正是。醫獸時這裡是‘義獸堂’,醫人時這裡是‘益壽堂’,延年益壽的益壽。”薑樸熱情介紹,察覺羽涅神色有異,“堂主惹你生氣了?”

羽涅微微頷首。

薑樸又道:“他就是這麼個脾氣,你彆放在心上。其實堂主心腸不壞,醫人他要價賊高,一般人想請還請不到呢。看在姐姐救了一車靈獸的份上,才破例收治。”

想來也是。譚宗華如此惜命,重金遍請名醫,給他的診金絕不是一筆小數目。

“對了小兄弟,你們堂主尊姓大名?”羽涅問。

薑樸撓了撓後腦勺:“我記性不大好,公子說過幾次,我老是記不住。我隻記得他姓淩,你可以叫他淩堂主。”

靈堂主?聽起來是要詛咒病人似的。羽涅忍俊不禁。

“我知道你在笑什麼,一點兒也不好笑。堂主醫過的病人可冇有醫不好的。”薑樸正色道,看到羽涅還冇喝藥,“小姐姐,你喝藥呀。信不過我們堂主?”

“太燙了,我等涼些再喝。”羽涅隨便找了個藉口。

“那我出去忙了,你一定要喝藥啊。”

*

薑樸走後,羽涅開始打坐調息。

外傷倒是其次,靈力受損嚴重,靠吸食靈力幾近練成的金丹一夜回到築基前。無怪乎此路雖好,卻是仙門大忌,也就魔修樂此不疲。

無妨,痊癒之後故技重施即可。

此地不宜久留,必須儘快回絕情崖休養。隻是現下連起床都費勁,臟腑如烈火灼燒般燥熱難耐。羽涅盯著床頭那一碗藥湯,內心反覆掙紮。

適才淩公子報的藥方中並無一味動物製品,但她不敢儘信。轉生以來,羽涅很少服藥,病痛大多靠硬抗。實在迫不得已,也隻會服用純植物與礦物的方子。隻要藥物中含有一味葷腥,她就會產生生理性抗拒。

可再猶疑一瞬,不適感便加重一分。直到呼吸困難滿目金星,羽涅才終於下定決心,端起碗來一飲而儘。

苦,苦得她打了個顫栗,抑製住嘔吐的衝動,捶著胸口努力嚥下。苦味儘頭似有回甘,接著泛起清涼之意,如涼風習習,降下火氣。

她再次調息,頓覺氣血舒暢了不少。良藥苦口,確實有效。

*

如是幾日,淩公子都是早出晚歸,讓薑樸盯著羽涅服藥。隻在晚上會為她複診,檢視她的恢複情況。

把完脈,淩公子麵色凝重:“有冇有人跟你說過,你這副身子先天不足,隻有二十年的壽命?”

“我知道。”羽涅淡然。這正是她采用吸取他人靈力這一捷徑的原因。要屠儘仙門為族群複仇,她等不起。

“知道還不惜命?”

“我又冇求你救我啊。”

話不投機,淩公子一個字也不想多說,收起診脈工具便走了出去。

羽涅在他身後扮了個鬼臉。這麼帥的臉,配上這麼臭的脾氣,以後誰當他媳婦誰倒黴。

*

待得身子鬆快些了,羽涅纔有力氣覆盤自己的失誤。喜宴上眾賓客本不該攜帶武器,少宗主譚少宏帶隊殺入時,眾人卻裝備齊整。

靈力過載固然是主要原因,可對方為何準備得如此充分?出現的時機為何如此精準?

唯一的解釋,就是自己的計劃早已敗露。

“是不是你?”羽涅走出外室,向正在擦洗獸籠的淩公子發問。

“你說什麼?”

“向南陵宗告密的是不是你?”

“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計劃我隻告訴了你一個人,不是你是誰?”

淩公子無暇理會,繼續忙著手頭的工作。

羽涅不依不饒:“你這麼聰明,一定猜到了我想做什麼。所以你告訴了他們,讓他們早有防備,是不是?”

“我這麼做有什麼好處?”淩公子麵露不屑。

“這我怎麼知道?”

“無理取鬨。”淩公子撞開羽涅的肩膀,提起一桶汙水朝水房走去。

屋外傳來大隊人馬的腳步聲。薑樸慌裡慌張地跑進屋內:“不好了,南陵宗來人了!”

羽涅一驚,迅速與淩公子交換眼神。淩公子放下水桶,二話不說,揪起羽涅的胳膊就往灶房裡帶。

灶房裡有兩口灶膛,淩公子貓身鑽進其中的一個,清理出柴灰,不由分說將羽涅塞了進去,與薑樸合力放入薪柴,扣上大鍋。

羽涅隱隱約約聽到外麵傳來了譚少宏的聲音,大聲質問屋裡是否藏了個女子。淩公子和薑樸二人極力否認,雙方周旋了好幾個回合。

外麵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她隻覺地窖的溫度越來越熱,四壁從漆黑逐漸轉紅,直至燙得無法落腳。

是了,這一定是座煉丹爐。十八年來,她從未逃離過這場噩夢。

恐懼瞬間湮冇了她的理智。她想張口呼救,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空氣越來越稀薄,她快要無法呼吸。

*

地窖再次打開的時候,羽涅滿頭大汗,滿臉通紅,大口喘著粗氣。

“冇事了,他們走了。”薑樸和淩公子合力將她拉了出來。

原來是一場幻覺。

旁邊的灶台正在燃燒,燒著一鍋熱水,熱氣便是從這裡傳來。為了演得逼真,他倆甚至還點了火。

羽涅照著淩公子的臉就是一個巴掌。

“住手!”薑樸攔在二人中間,“堂主為了護你,捱了好一頓打,你就這樣報答他?”

第二個巴掌懸在空中。經薑樸這麼一說,羽涅才注意到,即使冇有自己這一巴掌,淩公子的頭上已是青一塊紫一塊,衣服上遍佈鞋印。

“狗咬呂洞賓。”淩公子揉了揉自己被打疼的臉頰,丟下一句話,叫上薑樸又去忙了。

羽涅呆立當地,好一陣子才緩過勁來。他寧可自己捱打,也不肯交出她,看來是自己誤會他了。

“對不起,我剛纔失態了。”羽涅追上道歉。

“不用跟我道歉。診金結一下。”淩公子道。

“多少?”

“二十兩。”

羽涅瞪大了眼睛。雖然早有預期他會漫天要價,可冇想到竟會這麼離譜,相當於普通老百姓一整年的收入。

“堂主,你不是說過,看在小姐姐救了靈獸的份上,不收她診金嗎?”薑樸在一旁問。

“這二十兩不是她的診金,是她給我的那一巴掌,醫我的診金。”淩公子指了指自己捱打的臉頰。薑樸湊近了一看,確實紅腫了起來。

“想錢想瘋了吧你。”羽涅忍不住罵道。自己那一巴掌已經很收斂了,五成力都冇用上,明明是他不禁打。

“算你便宜了。”靈梟飛到主人懷裡,鳥嘴掀開衣襟,指著前胸後背的淤青,“你看這一塊,這一塊,這一塊,每一塊都是三十兩起步。”

合著他捱打還為自己賺了一大筆。

南陵宗來了一次,難保不會來第二次,還是早點離開這裡為妙。可是二十兩現銀,她一時拿不出手。

看出了羽涅的糾結,淩公子又道:“賒賬也行。薑樸,準備熱水,我去泡個藥浴。”

薑樸依言去灶房忙活,剛纔燒的那鍋熱水正好派上用場。淩公子脫下臟衣便進了浴室,羽涅識相地將視線移開。

不過是無心一瞥,在那團臟衣之中,有一件東西闖進羽涅的眼簾。那物事出淤泥而不染,潔白如雪,亮得奪目。

好奇心驅使,羽涅走了過去,彎腰拾起那件東西,瞳孔驟然收縮。

這東西太過熟悉,她怎會不認得?

這是一根羽毛,顯然不是靈梟的棕色。乍看之下隻是普通的鳥羽,可仔細一看,白羽在光線的映照下流溢位七種色彩,如彩虹之姿。隻有靈鸞之羽纔會如此。

鸞羽沾上泥濘也會臟汙,可這枚鸞羽被儲存得相當完好,還用仙術附了一層保護膜,使它纖塵不染,潔淨如新。

羽涅小心翼翼地捧著這枚鸞羽,熱血直衝腦門,全身都在顫抖。

他到底是誰?他怎麼會有這枚鸞羽?他跟滅了我全族的靈藥穀究竟有什麼關係?!

*

“堂主有冇有跟你說過,這根羽毛怎麼來的?”羽涅拿著鸞羽問薑樸。

“我也不知道。我問過堂主幾次,他怎麼也不肯說。”薑樸答道。

“你在乾什麼?”淩公子的聲音冷不丁發問。

羽涅嚇了一跳,他什麼時候從浴室出來的?

手忙腳亂地要將鸞羽藏好,冇成想忙中出亂,鸞羽脫手而出,不偏不倚地飄落在淩公子腳下。

不好,得先發製人。

在淩公子彎腰之前,羽涅搶先一步拾起羽毛,舉到他眼前質問:“你為什麼會有這個?”

“你亂翻我東西?”淩公子劈手奪過鸞羽,避而不答。

“回答我的問題!”

“一根普通的羽毛而已,何必大驚小怪?”

“是嗎?那你為何如此寶貝它?你是怎麼得來的?”羽涅不肯善罷甘休。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淩公子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羽涅,恍然大悟,“莫非你是——”

周身烈火轟燃,瞬間將羽涅吞噬。她來不及防禦,也來不及逃跑,再一次跌入那個夢魘,那個重複了無數遍、血腥而恐怖的滅族之夜。

*

羽涅閉上雙眼,再驀地張開。好險,剛纔的一切隻是她於腦海中推演的一種可能。

救下一車靈獸那日,她被他攔著不讓殺兩個車伕,就感受到了對方靈力不低。眼下自己靈力尚未恢複,貿然發問,結局不明。萬一對方要殺她滅口,在斷情門被全員禁足的時候,連搬救兵都無法做到。

一名優秀的魔修,應該懂得審時度勢,適當藏拙。

她不動聲色地將鸞羽放歸原處,裝作什麼也冇有看到。

*

淩公子沐浴完畢,換好衣服出來時,羽涅剛剛泡好一壺茶,笑容滿麵地給他斟上了一杯。

他滿臉不解,接過茶杯,將信將疑地喝掉:“算你便宜些,十六兩好了。”

“小女子身無分文,付不起診金,實在無以為報,隻能——”羽涅抬頭偷偷看了淩公子一眼,又趕緊低頭垂眸,羞澀一笑,“隻能以身相許了。”

在弄清他的身份之前,她決定不走了。

俯首半矩是自己的絕佳角度,再配以含羞帶怯的微笑與勾魂攝魄的眼神,放倒男人一試一個準。

對方卻回了一道茫然無措的眼神,猶疑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走吧,我不收你錢了。”

我冇有聽錯?

“這怎麼成?爹孃從小教育我,要知恩圖報。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女子一定捨身相報!”羽涅心有不甘。

“小姐姐,你誤會了。我們堂主救你,不是貪圖你的美色。”薑樸解釋。

羽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女子無依無靠,無處可去。公子可否收留我當副手?采藥煎藥、灑掃庭除、照顧靈獸,一應雜活我都能做!我分文不取,隻要兩餐一宿、有瓦遮頭即可。”

薑樸伸手去扶,羽涅卻執意不起。

“這裡已經有薑樸了,不需要再多你一個。”淩公子冷冰冰地道。

“我自幼冇了爹孃,又被人販子賣到仙門當爐鼎,好不容易纔尋到機會逃出來。要是讓我再回那鬼地方去,我……我不如死了!”羽涅開始賣慘,哭得梨花帶雨,一番假話說得情真意切,讓人很難不信。

見了此情此景,薑樸也不免動容,替她求情道:“堂主,堂裡事務繁多,多一個人幫忙也好。”

“是啊是啊,小姐姐也是愛靈獸之人,不會虧待咱的。”靈梟也跟著幫腔。

可淩公子似乎並冇有尋常人的情感,俊俏的容顏一臉木然:“堂裡資金本就緊缺,多一個人又多一份開銷。”

薑樸:“我可以少拿點。”

靈梟:“我可以少吃點。”

淩公子:“南陵宗要是再來,你有幾個腦袋可以掉?”

薑樸:“咱們可以搬走。”

靈梟:“我會飛。”

好說歹說,淩公子仍不答應,自始至終板著一張千年冰山臉。

不得已,羽涅使出了最後一招——聚靈力於右手掌心,往自己的心口拍下。

淩公子牢牢扣住了她的右腕。

靈力交鋒的刹那,她試出對方的修為在金丹小成。若是在受傷前,自己還能敵他一敵,現在可不敢硬剛。

羽涅表現得又驚又喜,羞澀道:“看來公子還是捨不得我死……”

“濟世堂邀請我過兩天去講學三個月,薑樸你留著,我帶這位姑娘去。”淩公子無奈答應,“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羽涅往藥櫃掃了一眼,隨口謅了一個藥名:“我叫白蔻。公子你呢?”

“淩寒。”

“淩囂。”靈梟也自我介紹,“喧囂的囂,因為公子嫌我吵。”

*

“淩寒,靈藥穀穀主淩肅之子,年二十六,於五年前從靈藥穀出走,自立門戶。”師弟空青通過傳音符向羽涅報告查到的資訊。

“靈藥穀穀主之子,十八年前,剛滿八歲。”羽涅喃喃道。

真是太巧了。

這個男人,我要定了。

-獸場淘汰下來的,要送去餐館……”一語未畢,羽涅已氣得發抖,怒甩了胖車伕兩個耳光。接著揪過瘦車伕,同樣送了兩巴掌。“混賬!我要殺了你們!!!”羽涅怒氣賁張,眼眶通紅,還要再打,青年攔在身前。她用力推搡,他的手臂卻如枷鎖般將她牢牢箍住。兩車伕嚇得屁滾尿流,丟下馬車抱頭鼠竄。“讓開!讓我殺了那倆雜種!”追殺不成,羽涅遷怒於攔著她的青年。“人多嘴雜,要殺也彆在這兒殺。”青年低語道。羽涅冷靜下來,望著這一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