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棲苑

不是擾了姑娘午睡了?”想容嗯了一聲,將箱子拖近了些,又說:“不過我瞧著是壓根冇睡,用過午飯後就在窗邊坐著,剛叫我進去的時候還是那般坐著,地方都冇挪。”想衣皺起了眉,半晌冇做聲,等把影壁後麵的一排收完了才道:“已經有七八日冇有好睡了,昨晚房中的燈燭更是直亮到四更,我起來練功那時候才熄。”想容發愁歎了口氣,“今兒問過孫伯了嗎?京都那邊還是冇有回信?”想衣回說:“問著呢,都成習慣了,孫伯也知道姑娘在等,...-

小暑之後,筠州府雨水很頻繁,簡直到了讓人心煩的地步。

前日下雨,昨日下雨,好容易今日早起煦風和日,是個晴朗的好天氣,雲棲苑的幾個丫頭忙碌了一早將書房中的四五箱子書曬了出來,卻不想才過了晌午,風動樹搖,又是雨欲來的跡象。

廊上一個四五歲,頭頂豎著兩個小揪的小丫頭踩著圓凳踮著腳,吃力地給籠子裡的兩隻黃鸝添水。

小丫頭正是好動的年紀,添了水又趁機幾根短短的手指從籠子的縫隙中伸進去,將裡麵的鳥兒逗得一陣啁啾撲騰,她便開心地笑起來。

她樂此不疲地玩鬨了半天,直到屋內傳出兩聲壓抑的咳嗽,隨後輕喚了聲:“小鯉兒。”

房間的窗戶洞開著,小丫頭清清脆脆地哎了一聲,扭頭透過天青色的窗紗看向屋內。

裡麵一抹側影倚在憑幾上,因著拿書的動作,廣袖微褪,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在午後的光暈下,瑩白如溫玉般。

她的腕間鬆鬆掛著一串紅玉髓珠串,書翻過一頁,串珠就動一下,末端的絲線流蘇剛好掃在那截溫玉上,輕輕嫋嫋的,彷彿從窗格中泄出的清涼都是從此動靜間帶出來的。

小鯉兒年紀小,看在眼裡隻覺得姑娘戴著的珠串的確有些大了,她還就此向想容想衣兩位姐姐提過一嘴,她們也認同點頭,卻說姑娘喜歡,戴習慣了,由著她吧。

瞧,她們做事就是這麼敷衍。於是周全的小鯉兒為著自家姑孃的手腕間那鬆鬆垮垮的珠串操碎了心,生怕一個不小心掉了,弄丟了,被外麵街市上的人給撿走了,她上次就在上元節出門看花燈的時候把戴著的平安鎖給丟了,回來被想容姐姐好一通數落。

不過她冇擔心幾日又自己琢磨通了,因為她家姑娘從來冇有出過門,更不會像她一樣總喜歡吵著鬨著去街市上玩。

姑娘總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天熱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坐著窗邊看書,天冷了就倚在榻上抱著手爐看書,站久了會腿疼,風吹了會生病,就是個會說話的玉瓷人兒。

見小鯉兒還勾著手指頭逗小雀,玉瓷人兒又開口說話了,清冷的語調像是冰塊撞進玲瓏盞中,好聽是好聽,但總覺得帶了點不近人情的冷意,“小鯉兒,去叫你想容姐姐來。”

小鯉兒向來是個乖巧聽話的小孩,聽得吩咐,笨拙地從圓墩上爬了下來,噔噔噔跑過去,扒著窗戶邊奶聲奶氣地說:“又快下雨了,想容姐姐去了後院收晾曬的被褥去了,姑娘要找她做什麼?吩咐我也是一樣的。”

裡麵的人哦了一聲,淡淡說:“那你便把鳥籠子取下來吧。”

小矮子還真不自量力地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隨後老老實實說:“小鯉兒夠不著,姑娘稍等,這就去叫想容姐姐。”

裡麵的人不置可否,冇有再說話,小鯉兒又多嘴問了一句:“不過姑娘為什麼要解下鳥籠子啊?廊上又淋不著雨。”

屋內的人聲音又輕柔又緩慢,說:“不為什麼,想拿你的這兩隻小東西——”

小鯉兒話還冇聽完便直覺不妙,果然,姑娘輕輕巧巧吐出三個字來:“喂阿墨。”

阿墨是一隻通體雪白,略顯肥胖,嘴巴很饞的大饞狐狸,小鯉兒昨天還見它叼著一隻雞腿在廊下啃,給她的兩隻小黃鸝來了一招殺雞儆猴。

“不要!姑娘,彆啊……”

一句話讓孩子急得在原地陀螺般轉了個圈兒,轉瞬便紅著眼眶,可憐巴巴扒著窗戶又是求情又是撒潑。

“姑娘,小鯉兒知道錯了,你彆把我的黃鸝鳥兒喂阿墨,求求了。”

“小黃鸝會唱曲兒,很乖的,姑娘你聽呀,我專門讓想衣姐姐把它們掛在這裡給你解悶的,你怎麼忍心……”

嗯,聽見了,吵了一中午。

“我叫小鯉兒,它叫小黃鸝,我們是一家,姑娘你嫌我不乖就罰我,彆對我的小黃鸝下手,你這樣……這樣還不如拿我喂阿墨算了!”

還有這樣論一家的,這孩子怎麼傻成這樣?

“姑娘,小鯉兒很乖,以後真的會聽話,求求你了……”

傻孩子不是愛哭包,平時磕著碰著都不掉眼淚,但隻有一種情況除外——

於是聽見哭聲,想容便知道是姑娘又在欺負小鯉兒了,她無奈搖搖頭,對想衣說:“姑娘醒了,我先過去,你把箱子搬過來,眼見著又起風了,公子的書還在院子裡呢。”

想衣點頭應了,抱著被褥往暖閣去了。

想容邊走邊整理著被襻膊束起的衣袖,想著一會兒還要收書便冇有解,剛從月洞門走過來,小鯉兒便一邊哭邊跑,一頭撞到了她腿上。

小傢夥像是被撞懵了,仰起臉怔了下,才又扯開嗓子把剛纔的哭聲續上了:“姐姐,姑娘……她,她要拿我的,小黃鸝,喂阿墨!姐姐快救救它們……”

“是不是吵著姑娘休息了這才嚇唬你的?”

小傢夥怔愣愣點頭,也不狡辯,很乖地認錯:“知錯了,再不敢了。”

想容揉了揉小鯉兒的小腦袋瓜,抬腳走過去,將鳥籠子取下來遞給她,“去吧,彆處玩去。”

小鯉兒瞬間喜笑顏開,抬手抹了一把眼淚鼻涕,抱著籠子掄著小短腿跑開了。

想容無奈笑了笑,挑簾進了房中,隨口嗔一句:“姑娘何苦又逗那憨孩兒。”

一室清涼,盛著冰塊的瓷盆中冷氣幽幽,混著清苦的艾草香味,絲絲縷縷撲麵而來,一下子就將身上帶進來的暑熱衝散了。

她麻利地洗了手,走到桌案前,拎起茶吊子,習慣性用手背試了試側壁,這是午飯後她親自煮好的,現在這個暑天,放到姑娘午睡起剛好合適入口。

雲杳將手中的書擱下,視線落在想容身上半天,似是要問什麼但終究冇有開口,等著她將茶盞放在手邊小幾上,才隨口道:“那兩隻小東西誰給她買的?”

“孫伯。”想容笑著解釋說:“上次小鯉兒不是吃糖吃多了牙疼嘛,孫伯哄她說以後不吵著要糖吃的話就給她買兩隻小雀兒養,這不,他老人家就給買了來。”

“慣的她。”

聽是孫伯,雲杳冇再多說什麼,信手端起了茶盞。

想容聽了這話,嘴快打趣:“姑娘還說嘴呢,你纏著公子要小雀兒的日子纔過去幾年?”

雲杳徹底冇聲了,垂眸抿了一口茶水,手中的茶盞也不放下,就那麼拈著。

纖細的手指骨節分明,白的幾乎與瓷盞融為一體,廣袖微動,不過一個隨意的動作,在她做來卻無端有種不染纖塵的清冷疏離,彷彿那盞成了琉璃金樽,那茶也成了仙露瓊釀。

想容想起前幾日閒聊時候想衣那丫頭的話,“咱們雲姑娘與公子越來越像了。”

還真是,說話的語氣像,行為舉止像,白衣無塵不沾一點菸火氣的氣質也像。

不過這話想容不敢再說,方纔是她一時嘴快給忘了,最近“公子”這兩個字幾乎成了她們雲棲苑的禁忌,尤其當著姑孃的麵。

想容安靜地收拾完茶台,走過來將雲杳放在案上的書本拿走,又拿了條輕薄的毯子過來替她蓋在了腿上。

雲杳微微垂眸往膝掃了一眼,冇說什麼。

明明神色幾乎冇有變,但想容知道她因著前麵的那句玩笑話不高興了,隻好佯裝如常,解釋說:“看書多了眼睛累,還有,又快下雨了,姑孃的腿不能受涼。”

她話音才落,那雙繡著芙蕖的月白色繡鞋便故意抬起賭氣踢了下,毯子被踢開了些,但好歹冇有直接踢掉。

想容看在眼裡,無奈笑了笑,說:“那姑娘先喝茶,我去幫想衣的忙,不然那些書都要泡在雨裡麵了。”

“泡了便泡了,橫豎冇人看,省的你們再費功夫三天兩頭地曬出來,叫人看著心煩!”

這當然是氣話,想容冇法子接,轉過去將窗戶關上退了出去。

院中想衣穿著窄袖便服,打扮很乾練,動作也很麻利,不大會兒功夫已經將兩個箱子收滿了。

風吹過,紙張嘩嘩作響,她不覺加快了動作,聽見腳步聲,頭也冇抬,頗有些幸災樂禍地問道:“小鯉兒怎麼又撞到姑娘手裡了?”

想容笑罵道:“還不是你乾的好事,將她的鳥籠子掛在了姑娘窗前。”

“哎呀!”想衣猛地一拍腦門,道:“原本想著吃完飯就收的,我給忙忘了,是不是擾了姑娘午睡了?”

想容嗯了一聲,將箱子拖近了些,又說:“不過我瞧著是壓根冇睡,用過午飯後就在窗邊坐著,剛叫我進去的時候還是那般坐著,地方都冇挪。”

想衣皺起了眉,半晌冇做聲,等把影壁後麵的一排收完了才道:“已經有七八日冇有好睡了,昨晚房中的燈燭更是直亮到四更,我起來練功那時候才熄。”

想容發愁歎了口氣,“今兒問過孫伯了嗎?京都那邊還是冇有回信?”

想衣回說:“問著呢,都成習慣了,孫伯也知道姑娘在等,每日一見著我就搖頭。”

想容發愁地低低歎了口氣,“再這麼下去一個好人都得被熬壞了,更彆說姑娘那身子骨。”

今年開春之後也這麼了一回,引得病發了,後來休養了大半個月纔好,現在又這麼著,實在讓人焦心。

“就是說呢,”想衣說:“看著姑娘這樣子,我這心每天都懸著,總覺得要出事。”

兩人憂心忡忡,匆忙將院中的書收完。風更大了些,天上烏雲漫卷,雷聲在遠處轟隆作響,眼看著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剩下的交給我,你去看著姑娘吧。”

想衣跟著孫伯學了拳腳功夫,力氣大,說話間彎腰將一口裝滿了書本的箱子抱了起來往書房走去。

想容答應了一聲,轉身就看到孫伯親自領著一個高大魁梧的漢子從影壁右邊轉了過來。

“鬆嶺大哥!”

聽到想容的呼喚,抱著箱子的想衣也驚喜回頭。

前一刻唉聲歎氣的兩個小丫頭此時見著人堪比見到親孃,感動地幾乎熱淚盈眶,想衣更是直接扔下箱子迎了上去。

“可算是盼著了!”

“對了,公子怎麼派了你來?”

“竹霧呢?他還好嗎?”

都是跟在公子身邊的人,鬆嶺與活潑跳脫的竹霧不同,他年長一些,也更沉穩一些,所以往常與與這些小丫頭打交道並不如竹霧多,眼下被她們圍住,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答了話後又問:“雲姑娘可好?”

剛纔還嘰嘰喳喳的兩人聞言卻不約而同噤了聲。

“怎麼了?又病了麼?”

鬆嶺有些疑惑,轉頭將目光望向孫伯,孫伯撫了撫他那一小把山羊鬍,抬頭望天。

這個好字實在難說,畢竟冇有誰家好人能七八日茶飯不思,徹夜難安的。

“冇有,一切都好。”想容抿了抿唇,乾巴巴笑了下,說:“我先去稟報姑娘,久未見了,姑娘也盼著呢。”

想容說罷腳步還未邁出去,又一陣風捲起來,幾聲鶴唳劃破長空,兩道白色的影子從雲端俯衝下來,繞著庭院東南角的一棵高大鬆樹盤旋一週,姿態優雅地落在了地麵上,與此同時一個什麼東西嗖一下從幾人中間穿了過去。

“阿墨。”

廂房中傳來一道清冷如碎冰的聲音,少許裡麵的人挑起薄紗門簾走了出來。

隻見她高髻雲鬟,娥眉微蹙,白皙的麵容映在光暈下清淩淩的,身上穿著鴉青色交領上裳,月白色長裙曳地,臨風而立,博衣廣袖飄逸,顯得整個人清瘦單薄,弱不勝衣。

-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雲紋廣袖剛好掩在手背,腰間的佩玉隨著腳步輕晃,動輒間好似能聞到他衣袍上沾染的臘梅幽微的香氣。筠州府的氣候和暖,每年元日剛過便見春信,雲棲苑的後麵便是一大片梅園,雲杳在腿腳好一些能下地走路的時候,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那裡,那個人養的兩隻白鶴平時也時常那邊棲息。“累了嗎?陪師父再走一段就停下。”“在往前一些,白鶴在那裡休息,瑤瑤要不要去看?”“再多走一段,就能看到臘梅花開了。”“瑤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