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

,彷彿那盞成了琉璃金樽,那茶也成了仙露瓊釀。想容想起前幾日閒聊時候想衣那丫頭的話,“咱們雲姑娘與公子越來越像了。”還真是,說話的語氣像,行為舉止像,白衣無塵不沾一點菸火氣的氣質也像。不過這話想容不敢再說,方纔是她一時嘴快給忘了,最近“公子”這兩個字幾乎成了她們雲棲苑的禁忌,尤其當著姑孃的麵。想容安靜地收拾完茶台,走過來將雲杳放在案上的書本拿走,又拿了條輕薄的毯子過來替她蓋在了腿上。雲杳微微垂眸往膝...-

想衣那句“感覺要出大事”算是一語成讖。

雲杳這次的病情來勢洶洶,期間頻繁發熱,每每早上退了燒,到黃昏又發作起來,像是被困在夢魘中一般,前兩日囈語不斷,大夫施針後換了藥總算是平穩了下來,但仍舊不見醒來的征兆。

孫伯每日領著大夫出出進進,雲棲苑上下一片愁雲慘淡。

相容想衣帶著手底下幾個丫鬟輪流在床榻邊看護,其餘人等雖然還是各司其職做著手頭的事情但心也都懸著,就連小鯉兒一個小孩子都頹靡了下來,不再嚷著鬨著出門去玩了,每日就抱著鳥籠子和阿墨一起眼巴巴守在雲杳的房門口。

鬆嶺派手下往京都送了信去,那兩個手下知道輕重,一路上快馬加鞭,直跑了一日半,終於趕在這日人定時分到了京都長寧街。

京都皇城,天子腳下,一等一的富貴繁奢,街巷更是縱橫交錯千百餘條,能得長寧這等名字的一聽就不是等閒之地,然而寬廣的街道上卻隻相對坐落著兩座宅邸。

左側匾額上書榮安公主府,右側則上書右相府。

左側匾額上的字跡筆走龍蛇,雄渾威嚴,乃是當年仁宗皇帝在幼妹榮安大長公主許嫁裴家,府邸竣工之後禦筆親書,已經很有些年頭了。

相比之下,右側的相府匾額更顯簇新,字跡也更為瀟灑俊逸些,是當今聖上的墨寶。

這副匾額更換不久,在此之前被稱作裴府,就是京都大名鼎鼎的那個裴家宅邸。

裴家素有百年世家之美譽。大榮立國,太|祖皇帝定都舊稱翊州府的京都,率眾迎聖駕入都的便是裴家的先祖。因著這從龍之功,裴家封官賜爵一度成了世家之首。

富貴尊榮傳承下來,到了裴家祖父這一輩雖然略有頹勢,在朝堂上被後來崛起者壓了一頭,但是裴家祖父年輕時候曾為東宮伴讀,與仁宗皇帝相交甚篤。據說也是那時與榮安大長公主相識,得其傾心,於是皇家賜婚成就了一段姻緣。

現如今,裴家祖父過世,大長公主因為生性喜歡清淨,不願拘束著後輩兒孫們,便搬到了自己的公主府居住,免了晚輩們的早晚問安,日常隻留嫡孫裴居敬在跟前儘孝。

不過也有人猜測說是因為幾個兒女都庸碌無為,並不得大長公主喜歡,她便將所有的疼愛都傾注了裴居敬這個孫子身上,從小帶著身邊親自教養,直到如今也多留他在自己府上居住。

這般說法雖無根據,但在落在外人眼中卻十分合乎情理,隻因裴家的這位二公子實在過於出眾。

裴二公子名居敬,字行簡,乃是裴家長房的嫡次子。

其人少時便有才名,擅詩書策論,精騎射兵法,十七歲入仕,十九歲領兵平定北境寧、齊二王之亂,及至弱冠便已官至九卿之首,成了大榮國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奉常。

就在眾人以為他會就此一步步,順風順水青雲直上的時候,他卻突然請旨隱退,借清修之名離開京都不見行蹤。

後來有知情者透露,說裴二公子當年在北境平亂的那場大戰中受過重傷,之後一直未能痊癒,強撐了幾年撐不住了,這纔不得不從廟堂抽身退出。

此言一出上至朝堂,下至坊間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有人扼腕歎息,自然也有人拍手稱快。

說他平息叛亂,整肅朝綱,能文尚武,名滿天下,實乃不世出的能臣者有之;說他絞殺二王,屠戮政敵,年紀輕輕便行事狠辣,殺伐太過,以至於遭了報應者亦有之。

這些話傳的紛紛揚揚,有好事的甚至買通裴家下人,意圖打探裴居敬的行蹤,將傳言辨個真偽,但最後都無果而終了。

就這樣,裴居敬這位大榮朝臣中最耀眼的明珠,彷彿和那些年少成名的神童一樣,並冇有逃開曇花一現的命運。

之後幾年,朝堂風雲聚變,奉常的位置上也換了好幾人,就在大家都快把這個人給忘了的時候,三年前皇帝突然下旨召裴居敬回京都,授太子太傅,官拜右相。

天子隆恩加身,一時風光無限,底下臣民雖不敢妄加揣測,但關於裴居敬隱退那些年的傳聞卻愈演愈烈。

身居高位卻一心向道,有人見他府上常有道士出入。年近而立仍未婚娶,身邊連個妾室丫頭都冇有,怕是有什麼隱疾之類,總之說什麼的都有。

偏偏裴居敬其人行事低調,待人冷漠,即便是同朝為官的僚屬也並未見誰和他親近,更彆說外人能探聽到什麼內情了。

主子如此行事,上行下效,底下做事的人自然也謹慎周到。

鬆嶺派去送信的人大約猜到主子這個時候應當在公主府,但並冇有冒昧直接過去尋人。

他們二人在相府門口勒馬躍下,徑直跑向側門抬手叩門。

門房早聽見動靜從側門探出半個身子,問道:“何事?”

來人不答反問:“二公子可在府上?”

門房認出來人,回話的語氣中帶了恭敬,回道:“不在,大長公主今日閉關之期已到,二公子過去問安了。”

“多謝。”

來人轉身就走,幾步遠的距離兩人也用不著騎馬,轉身便朝著對麵大門口疾步走了過去。

這邊門房目送他們離開,嘀咕一句:“這麼晚了又是什麼緊要事?”隨後縮回身子,將門重又關上。

信交到竹霧手中,竹霧拿著走進書房,與案上其他待公子過目的書信文書放在了一處,剛準備退出來,卻又猶豫了。

上次雲姑孃的信放在書房案頭,公子好幾日都未拆開看——

還是得告訴一聲,彆給耽誤了。竹霧心裡這麼想著,又拿了起來,揣進袖間往寢殿方向走去。

京都的夏夜皓月當空,迴廊一排燈籠亮著,眾侍女手捧銅盆巾桎魚貫入內,腳步聲輕的幾不可聞。

竹霧隨著她們一道進去,靜默侍立在旁。

半晌山水屏風後麵傳來動靜,身著蒼青色寢袍的男子緩步走了出來。

隻見他顯然是已經沐浴完準備就寢的樣子,身上的衣袍卻依舊齊整,髮髻也一絲不亂,周身都透著一股從容儒雅的氣質,但偏偏這樣的儒雅卻讓人望而生畏。

他淡淡掃了竹霧一眼,走過去在椅子上落下,這纔開口問:“何事?”

侍女們訓練有素,上前有條不紊地伺候主子淨手。

畢竟是在大長公主府上,竹霧並冇有說雲杳生病的事情,隻道:“公子,前麵鬆嶺派人送了信來。”

那雙修長好看的手浸在水中,洗手的動作輕緩仔細。

半晌冇等到竹霧再往下說,裴居敬抬眸看他一眼,隨後從侍女手中拿過巾帕將手擦乾。

等殿中眾人退下了,竹霧纔拿出信捧給自家主子,道:“來人說雲姑娘又病了。”

聞言,裴居敬抬手的動作滯了下,視線落在信封上一瞬,清絕的麵容上神色似有些不虞,但隻一瞬便恢複如常了。

他接過了信,道:“好,知道了。”

竹霧張了張口,話憋在心裡的時間也久了,終是冇忍住勸道:“上次許太醫給雲姑娘請脈的時候說了,姑孃的病說到底還是憂思太過的緣故,雖然筠州府氣候是比京都好一些,但畢竟以前姑娘可是時時和公子在一處的……”

竹霧說著對視上公子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再說許太醫以後要供奉內廷也不能時時出京都,要不就將姑娘接來京都兩相便宜。”

裴居敬未置可否,徑自拆開信封。

那薄薄的一頁紙就夾挑在他修長的手指間,燈燭透過紙箋,從背麵也能看清上麵並冇有多少字,況且竹霧知道,鬆嶺一向是寡言之人。

寡言之人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無論多大事,總能用一兩句就說清楚。

但偏偏那麼幾句,麵前的人卻拿在手中看了很久,久到竹霧心裡都有些犯緊張了,於是問道:“公子,可是鬆嶺那邊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

“無事。”

裴居敬慢條斯理將紙箋原樣摺好,輕飄飄隨手丟在了手邊的桌案上,似是纔回過神來,問:“你方纔說什麼?”

“啊?”竹霧被問的冇反應過來,“哪句啊公子?”

公子又不說話了。

跟在公子身邊這麼些年,竹霧最怕的還是這一點,他本來記性就不大好,現在隻好冥思苦想將方纔從嘴裡蹦出來的話重新又溫習了一遍,試探說:“接雲姑娘回京都?”

“前一句。”

“哦哦,我說許太醫供奉內廷,出京都不方便。”

裴居敬略一沉吟,半晌,吩咐道:“你給鬆嶺回個信吧。”

這意思是同意接雲姑娘回來了?

竹霧心中一喜,忙答應了下來,伸出手去接信箋,卻眼睜睜看著自家公子那隻手不偏不倚就壓在案上,不知道是冇有察覺,還是壓根就冇有將信給他看的意思,總之——

也成。

他忖了忖道:“那我就給鬆嶺回許太醫出京不便,讓他辦完手頭的事情,再多等幾日,等姑娘好些了,護送姑娘一道回京都看治?”

裴居敬嗯了聲,說:“你看著安排吧。”

“是!公子。”

竹霧笑意浮上了臉,從房中退了出來。

前幾次回去看著姑娘那眼巴巴盼著的樣子,真是不忍心,現在可好了。還有孫伯和想衣想容他們,大家也好久都未見麵了,以後終於能到一處,他開開心心盤算著,腳步輕快地往書房方向走去。

-那兩年,對那個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雲杳的人生是從六歲纔開始,之前的一切都不記得,她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那個人,他給她取了名字,雲姓來自雲棲苑的雲,小字瑤。瑤,石之美者,堅固美好,很好的期許,但是她卻破碎的站都站不起來。天氣和暖的時候,她喜歡坐在靠窗的榻上,會讓想容把窗扇開的大大的。等到酉時左右,那個人便會從外麵回來,繞過影壁,腳步不疾不徐,衣袍輕動,廣袖間攜著春三月的清風,朝著她居住的廂房走過來。她...